X自少已是個大近視。她常形容,自己是個深近視的盲妹。
X從小已想,如果近視深至2000度,寧願改戴隱形眼鏡。因為隱形眼鏡鏡片沒有那麼厚重,影像不會縮得太細小,而其他人也不易會看出近視這麼深
X有時會好奇,她想體驗一下失明人士的生活實際是怎樣。當然,她極緊張自己的視力,在體驗完成後要百份百回復正常視力,她才願意嘗試。
在偶然機會下,X參加了一個供健視人士參加的視障人士生活體驗營。體驗營的目的,是促進社會的和諧共融。
經過一輪面試篩選,X與另外5男4女獲選參加。
X向友人笑說,對她來說,那是一個「盲妹生活體驗」。
這活動與社企所舉辦的「黑暗中對話」有點相似。與另一個名為盲遊世界的活動也有點類似。
參加者將體驗到失明人士在日常生活中所面對的各種困難。
參加者將由導師帶領,在街道上以盲杖進行步行及定位體驗。
與一般類似活動不同的,是參加者在期間將不只配戴眼罩,而是會配戴一對特製的灰白或黑色不透光隱形眼鏡,以更真實地模仿失明者的眼球及視力狀況、亦令街上的途人更易相信參加者並非假扮,而是真正視障人士。
灰白不透光隱形眼鏡,模擬患有白内障的眼睛,戴上鏡片後,配戴者仍有光感,但影像模糊,不能清晰地看見景物。而黑色不透光隱形眼鏡,表面印上黑色及天然瞳孔的圖案,瞳孔部分不透光,配戴者戴上鏡片後,外表看來與常人無異,但從配戴者眼中看出來,卻是漆黑一片,與假眼的效果接近。此鏡片模擬各類如眼底病、青光眼等嚴重眼疾。
除非參加者遇到特別的緊急情況,否則是不可以在活動中途擅自把眼鏡片除下。而為顧及參加者的眼睛健康,整個活動將分為多個單元,每個單元的時間將不會超過8小時,以確保參加者不會連續配戴鏡片超過8小時。
特製的隱形眼鏡透氧度低,長時間配戴容易感到不適。有需要時,隨行的醫護人員會照顧參加者,例如為他們點眼藥水滋潤眼睛。
但參加者亦需事先同意,假如在活動中她們的眼睛受到任何損害,主辦單位將不會負任何責任。
參加者可自由選擇是否在外面額外配戴墨鏡。配戴墨鏡的好處是對參加者增加一重保護,而現實生活中,不少失明人士都習慣配戴墨鏡,以保護雙眼及避免其他人的目光。
X形容,這對隱形眼鏡是「盲妹眼鏡」,戴上後便會暫時成為盲妹一名。
X在導師的指導下,戴上灰白色的不透光隱形眼鏡,先是戴上右眼,X並無任何特別的感覺,但當X戴上餘下的左眼鏡片的一刻,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便開始由X的心底深處湧出,X開始發覺自己正在不由自主的糾震起來。
X雖然已接受數小時的盲杖使用訓練,但此刻的她,腦海跟視覺一樣,一片空白。
X想看看自己戴上鏡片後的樣子怎樣,還漂亮嗎?還是很嚇人?此時她才發覺,現在根本沒有辦法看到自己的樣子。
她開始明白,假如眼睛真的有問題,那種很想看看但又無法做到的感覺、是多麼的痛苦和無助。
明明活在這世界,但又完全看不見這世界。
只能透過聽覺、觸覺、嗅覺去感受。
當然,只要她以手機為自己拍幾張自拍照,待活動結束除下鏡片後,她便可以看個夠。
但,眼睛不自由的人,卻沒有這種福氣。她們只能透過雙手觸摸,想像一下自己有多美麗。
近年,興起了盲人攝影這現象,據參與的失明人士說,雖然她們看不見,但希望透過攝影,把自己身邊發生的點點滴滴以影像方式留住,以社交媒體分享,讓明眼人可知道她們的生活及內心世界,並留住記錄,待她們日後重見光明,可重新欣賞到曾在自己身邊的人、事、物。
不過,以現今的科技水平,部份人士似乎仍未有真正可重見光明的希望。
在人生裡,盼望很重要。
她們有日進到天國,肯定可以看到。
X開始害怕,假如活動結束後,她不能把那對灰白的隱形鏡片除下,那麼會怎麼辦?
更何況,萬一出了甚麼問題,主辦單位將不會負任何責任。
難怪,所有失明人士的共同願望,是重見光明。
哪怕只有三天、一天、甚至短短一秒。
只要能看見自己心愛的人一眼,在正常人是理所當然,但可能卻是盲人畢生的心願,更可能是無法實現的心願。
部份人甚至願意冒很大的手術風險,也要嘗試最新的技術,期望重見這個花花世界。
假如手術失敗,他們可能連最後的一絲復明希望也幻滅。
盲人跟正常人相差的,只是一雙眼睛吧,但這差別,卻是如此的巨大。
雖然現今科技進步,但眼睛是沒可能更換的。
那些假眼,雖晶瑩漂亮,但只有裝飾的作用,不能為配戴者提供視力。與X現在戴著的灰白色隱形眼鏡差不多。
X仍然擔心,活動後能不能把那對灰白的隱形鏡片除下。她發覺鏡片好像把眼球吸得很實,她轉動眼球時,鏡片會緊隨著眼球轉動,她想偷偷的嘗試在鏡片邊緣窺看一下外面的世界,也做不到。
她又嘗試走進洗手間,輕按著鏡片,把它移離眼球瞳孔中心,但感到眼睛很澀,而只能隱約看到一點點。她害怕會弄損眼角膜,所以不再繼續嘗試。
她只能期望這8小時快點過去,到時立即把這鏡片摘下來。
X可以在8小時後便摘下鏡片,但想想,很多人永不可能除下這「鏡片」,她們的心會怎樣?
活動的其中一個特點,是帶領生活體驗的導師,部份本身就是失明人士。
唯有她們,才最清楚失明人士生活的種種,如煮食、個人護理等各種特別技巧。
帶領X的導師,是個出生時因眼底病變而失明的年輕女孩,與X的年齡相近。她自出生至今,從未有機會親眼目睹這個世界,但她的雙眼外觀很正常,又會在說話時左顧右盼的,假如不說,外人未必知道她是完全失明的。
在訓練時,另一位導師曾講過,說話時不必太避忌。但實際上,每個人對每句說話的尺度都不一樣。
X覺得「盲妹」這形容詞無甚不妥,但她的導師卻對這詞十分介意,並當面提醒她。
有些人對這些詞滙,確是特別敏感。這導師連「盲」這字也不太喜歡,堅持希望大家只用「視障」一詞。
X的導師某程度上還有點自傲,她常說,人們以為很多東西視障人士做不到,但她卻偏要證實自己也完全做到。一提到某些東西她比正常人做得更好時,她便自我感覺良好地說過不停。
眼睛真的極度精密而脆弱,X的導師,眼球仍然完整,只是雙眼眼底一塊薄薄的薄膜脫出來,便已令她一生要活在黑暗中,不見天日,連自己長得怎樣亦全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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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發覺,走到街上,不少人對她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議論紛紛。
漸漸,她開始感到有點困擾。
她立即摸索,戴上墨鏡,即使大夥兒進入室内,仍不願意除下來。
她希望,下次如果再參加,會選擇黑色的鏡片。
她慶幸,自己仍然可以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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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是另一位參加者。
N很熱衷參加視障人士生活體驗營這活動,她除了每次都第一時間報名外、閒時還會很留意及觀察失明人士的生活狀況,務求更了解他們。她又會反覆練習如盲杖使用及導航等技巧。她的理想是成為一位導師。
每次參加活動,N通常會選擇黑色的不透光隱形眼鏡,她戴上這對「大眼仔」後,雙眼看來與常人無異,並顯得比平時變得更明亮!可她戴上鏡片後,一雙美瞳即使睜得大大,卻完全看不見東西,走進「伸手不見五指」的漆黑世界。
每個女孩子都在意自己的容貌,N即使在參加體驗營的時後,仍然十分貪靚。她不想戴上灰白色的鏡片,因為那感覺很嚇人。相反的,全黑的不透光鏡片,戴上後卻更漂亮。但所有參加者,包括她自己,都完全欣賞不到。
N亦不會戴上任何墨鏡或有框眼鏡,她渴望大家集中欣賞她美麗的眼睛,即使它們暫時像無辜辜的,沒有焦點。
為免濃妝艷抹與活動不配襯,N早已為這體驗營化了個韓式的裸妝。
N也很重視自己的衣着,參加體驗營時,她喜歡穿著深色緊身長袖上衣及緊身長褲。N認為,緊身衫及緊身褲與鬆身的衫褲比較、較不容易被卡著而引致她被絆倒,當她暫時「失去」視力期間,這樣較為安全。當然,緊身衫褲也更可顯出她美麗均勻的身型與身裁。不過,所有參加者都矇著眼睛而看不到。
但N自己,則仍可感受到,緊身衫褲緊貼胴體,仿如她的第二層皮膚,即使矇上雙眼,全身的感覺仍不斷的提醒她,她修長的雙腿、纖細的腰肢、圓挺的美臀,被緊緊的包裹著。她的雙手仍可在無人注意時,代替她的雙眼,仔細的在身上肆意漫遊,以指尖欣賞自己肉體的美麗。
N又會輕撫自己的臉龐,摸摸那筆直的鼻樑、尖尖的下巴、圓鼓鼓的、戴著鏡片的眼睛,想像一下自己現在的樣子。她也慶幸自己有健康的眼睛、正常的視力。或許她對這活動已有豐富的經驗,她沒有X的緊張害怕,她想當然的認為,當除下鏡片,便可重見光明。
N有時想,那就是盲人眼中的美麗。
心靈的美麗,要以心感受。肉體的美麗,必需以感官來感受。
N發現,戴上那對黑色眼鏡片後,她的觸覺變得更敏銳。即使稍稍的觸碰,也像被無限的放大。
她也更渴望得到親密的撫摸。那是難以形容的感覺。
她會有意無意的,觸碰自己的敏感部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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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如你家中的燈膽壞了,只要更換一個新的燈膽,便可重現光明
近年,興起了盲人攝影這現象,據參與的失明人士說,她們希望透過攝影,把自己身邊發生的點點滴滴以影像方式留住,讓明眼人可知道她們的生活及內心世界、並留住記錄,待她們他日重見光明後,可重新欣賞到自己身邊發生的人、事、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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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參加活動,N通常會選擇黑色的不透光隱形眼鏡,她戴上這對「大眼仔」後,雙眼看來與常人無異,並比平時變得更明亮!可她戴上鏡片後,卻完全看不見東西,走進「伸手不見五指」的漆黑世界。
但N自己,則仍可感受到,緊身衫褲緊貼胴體,仿如她的第二層皮膚,即使矇上雙眼,全身的感覺仍不斷的提醒她。她的雙手仍可在無人注意時,代替她的雙眼,仔細的在身上肆意漫慢遊,以指尖欣賞自己肉體的美麗。
N又會輕撫自己的臉龐,摸摸那筆直的鼻樑、尖尖的下巴、圓鼓鼓的、戴著鏡片的眼睛。她也慶幸自己有健康的眼睛、正常的視力。或許她對這活動已有豐富的經驗,她沒有X的緊張害怕,她想當然的認為,當除下鏡片,便可重見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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