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說,戲如人生,人生如戲。
不少電影,角色中有失明人士,由視力正常的演員飾演。
扮演失明人士,是對演員演技的一大挑戰。
不同演員,以各種方法、去觀察,嘗試演活這角色。
有些演得很神似、有些卻不。
有些演員,單靠盯著一點、以表情、動作、演好這角色。
另一些演員,則嘗試不規則轉動眼球去扮演。
又一些演員,則依靠道具,例如一對特製的隱形眼鏡,加上化妝去飾演。
一些演員,戴上一副大大的墨鏡,已經很像。
不少演員為求真實,亦會學習使用手杖或道盲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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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有超過2000度近視。
K常覺得自己不戴眼鏡或隱形眼鏡時,等於一名瞎子。
K懂得一種魔術,名為「高度隱形」。
那是她的一雙高度數隱形眼鏡。這魔法,令她可以看清這美麗世界,而無需戴著厚厚的眼鏡。
外人亦完全不會知道她是個大近視。
「睇唔出你的度數咁深!」眼鏡店的店員也被騙倒。
不過,K每晚也要除下她的一對隱形眼鏡,暫時飾演劇中盲妹一角。
不到臨沖涼睡覺之時,K也萬分不願意將眼鏡除下。因為,除下眼鏡後,「高度隱形」的魔法便失效,K又迅即變回一個二千度近視的盲妹。有誰願意放下自己清晰的視力,讓自己變回一個盲妹?
老一輩的人多數不太接受隱形眼鏡。他們認爲這會對眼睛造成損害,甚至把眼睛弄瞎。
K的家中長輩也有反對聲音,勸她不要時常配戴。
她的家人看著她成長,無可避免地知道她是大近視。
相反,K平日戴上隱形眼鏡,在飾演一個視力正常的人。她身邊的大部份人未必看得出。
是她的演技不俗?
還是這「高度隱形」真的有魔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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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視力正常,只有輕微的近視。她的樣子與視力差不多,也是平平常常,不算漂亮。
但W有一個很特別的體驗。
周末,到一個沒有人認得她的地方,找個洗手間,戴上一對灰白色,不透光的隱形眼鏡,加上手杖,有時會配上一副墨鏡,收起最重要的視覺,暫變作一名盲妹,以觸覺、聽覺、嗅覺,感受那地方的特色。
當然,也要加一點演技。
W戴上隱形眼鏡後,手持盲杖,小心翼翼的向前摸索著。她的一舉手一投足與眼神,都活像個失明人士。
有些高度近視者,如K,常覺得自己不戴眼鏡或隱形眼鏡時,等於一名瞎子。W則相反,戴上隱形眼鏡後,反而變了瞎子。
科學研究指,人類腦部所接收到的訊息,超過八成是經由眼睛接收而傳送到大腦。假如失去這八成訊息,依靠餘下兩成的感覺去生活,會是怎樣?
戴上那對眼鏡,她完全看不見,只有一點光感。
突然看不見東西,身體動作會自然的緊張起來,怎樣也掩飾不了。
有時,她會特意不戴墨鏡,顯露出一對呈灰白的眼球,細看之下,仍有模糊的虹膜及瞳孔,顯得混濁。
任何人一看見她的眼睛,不問也可意會到,她是失明。
那裏,沒有人認得她的現實身份,所有的途人都以為她是個視障人士。
可能是看見這個失明女子有點無助,總有熱心的人幫助她。
但也可能是借故親近,想拿點便宜。
有些人會好奇她患了甚麼眼疾。
把眼睛睜大仍然看不見的感覺,令人恐懼。
幸好,只要她把灰白色的隱形鏡片除下,便可回到花花世界,重見光明。
除非在途中遇到意外、令她的眼球受損,要終生演這齣戲。
她另有一雙啡黑色的隱形眼鏡,瞳孔位置不透光,戴上後伸手不見五指。眼睛呈現出失去焦點的一點呆滯迷濛感。
有時,她會戴上這副「有色眼鏡」,飾演盲人。
她常想,戴上後,與她的愛人親熱,會是很刺激的體驗。
沒有視力,她可以集中於親密時的觸感。放大腦海中的刺激感受。
大學時,W曾在話劇中飾演盲人。自始,她便開始嘗試這體驗。
近年,有社會企業開辦「黑暗中體驗」館,讓健視人士體驗一下視障人士的生活,但W總覺得不夠真實。
W的演技,在鍛鍊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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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年,M也在嘗試演活這角色。
但分別是,M除下了她的眼球,而她要長期飾演盲妹這角色。
不像K,每早起床戴上隱形眼鏡後,便暫停盲妹此角色。
也不像W,摘下灰白或啡黑隱形眼鏡後,便也暫停此角色。
M要每日飾演,不可以停下來。
她的一舉手一投足與眼神,也與W同樣像個瞎子。不,她是真的瞎子。
高度近視者如K,常覺得自己不戴眼鏡或隱形眼鏡時,等於一名瞎子。W則相反,戴上隱形眼鏡後,反而變了個瞎子。
M則不論戴上甚麼眼鏡或隱形眼鏡,都仍然是瞎子,改變不了這事實。
M已不可能再看見這個世界。
M不只摘下了眼鏡。
她已無奈摘下了上天曾賜給她的一對神奇玻璃球,這東西,又名眼球。
她的眼部組織,在手術後已被除掉。
她不可像W,可偷偷的把眼珠轉轉,從有色隱形眼鏡的邊沿偷看一下世界。
更不像K,只要打開眼鏡盒、摸著隱形眼鏡片,睜開眼睛點一點,眨幾下眼睛,便可重見這花花世界。
但有時,在夢中,她的世界仍然是色彩斑斕。一覺醒來,變回一片漆黑。
M有時想,自己只是暫時戴著一對黑色不透光的隱形眼鏡,除不下來。總有天可以把它們除下,重見光明。
M仍然期望重見光明,這是所有盲人的心願。
M渴望,可擁有一雙新的眼球,讓她可重新飽覽這美麗的世界,和欣賞美麗的自己。
但在今生恐怕再沒可能。
相差的,只是一雙眼睛,但卻屬於兩個世界。
隱形眼鏡,似乎是改變正常與視障的重要工具。
有時,M會戴上她那兩片超巨型的隱形眼鏡演戲。
一般隱形眼鏡,作用是改善視力。
那兩片超巨型的隱形眼鏡,又名人工眼球,外表很美很晶瑩,有漂亮的瞳孔,但卻不能透光。配戴者看到的,仍是無盡漆黑。
雖然可轉動,卻也只是裝飾品。
女孩子總是貪靚。M不想其他人一眼便看出她是個瞎子,因此千方百計地掩飾,正如超高度近視的K,不願意戴著厚厚的眼鏡,因為不想被其他人看出是個大近視。
失明以前,不少人稱讚M,皮膚白晢,五官精緻,加上明亮的雙眼,像極韓劇的女主角。
想不到M的經歷也有點像那些苦情韓劇。
M也學習了使用手杖生活。
M正在輪候進行導盲犬配對,她期望可以獲配一隻導盲犬,代替她的眼睛,幫助她克服外出時的種種困難。
無論如何,M只能真實地、長久地、無奈地飾演盲妹一角。
她身邊的所有人是觀眾。
但她自己,卻看不到這齣戲。
M要依靠餘下兩成的感覺去生活。
只能以心眼看世界,以想像過日子。
不少作家常說,盲人以心眼看世界,比以肉眼看的世界更加美麗。
但,以心眼看世界,同樣看到人世間許多黑暗面。因為,人性本是陰暗。
盲人看不見,生活上已經帶來很多不便,更難克服的,是世人的歧視,或相反的過份保護憐恤的眼光。
M所面對的,誰可明白?
M的演技如何?
M、W、K,誰會是最佳女主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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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與K 晚飯。
K看見M今日的眼睛很漂亮,但K當然知道那是假的。
K問:「你不累嗎?」
「不累,就像戴上兩片超巨型的隱形眼鏡一樣!」M向K解釋戴上人工眼球的感覺。
K可不想弄這東西,萬一自己看不見,還花時間弄這東西?
K寧願戴著墨鏡,因為墨鏡給她保護,給她安全感。
「我不喜歡帶墨鏡!」M說。M與K在這方面相反。
M的「眼睛」,仍可局部轉動。
「戴上隱形眼鏡,沒有人看出你是個大近視!」M對K說。
「戴上你的『超巨型隱形眼鏡』,也沒有人會看出你...」K發覺自己說多了。
M想著,戴上隱形眼鏡,沒有人會看出是個大近視;她也希望,戴上假眼球,沒有人會看出她是個失明人士...
但兩者的分別,她很清楚知道,也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K安慰M,「每晚臨睡前除下隱形眼鏡後,我和你沒有分別。」
K每晚也要除下「眼球」,暫時飾演舞台劇中的盲妹一角。
但M卻要長期飾演此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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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來,W喜歡在懶慵慵的周日下午,獨個兒跑到西貢,到一個僻靜的洗手間,戴上她的特製隱形眼鏡。
這次,她試戴一雙淺啡色的鏡片,瞳孔位置同樣黑不透光。
W的手杖使用技巧,已經不錯。
途中,她隱約聽到另一個手杖的「啪、啪」聲響。
突然、有人在後面碰到她,力度不算猛。
「啊!對不起!」一把女聲説。
「沒關係!」W回應。
W想不到這樣認識了M。她很快知道M「也」是失明的。W當然不可表露真實身份。
也想不到,二人初見面,便已談得很投契,像對認識多年的姊妹。
她們交換了不少「扮靚」心得,也分享了愛情觀,和對愛情的憧憬。
女孩子,誰不渴望找到心目中的白馬王子,過著被愛護的幸福日子?
即使失明,她們也同樣渴望愛情,或許她們會更加倍的渴望愛情。
但同時亦更害怕失戀的苦果。
W問M,如果只可選擇一項,她會寧願重見光明還是找到個好丈夫?
M認真的想,她覺得很難選擇,但她想想,反正現實中,她只能選擇等待一個好老公出現,不可能復明。現實點想,她寧願可以重見光明。
M不知道,W其實不多久便可以脫下鏡片,重見光明,回到自己的生活,遺下M在無盡黑暗裏。W有機會兩者兼得,這問題對M很不公平。當然W向M説的,是另一個「故事」。
不過W的相貌平凡,戴著假眼的M則仍算清麗。將這因素計算在内,則又顯得公平。
W喜歡偷偷的扮盲,或許是因她在健視世界中,被愛的渴望未能滿足。於是,她認爲,做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孩,會更惹人憐愛,而得到更多愛。
但M卻很清楚,在愛情的世界裏,失明的女孩只會更「蝕底」。她們很難找老公,即使她們找到,對方也可能是同病相憐的失明人。
假如有幸找到一個不錯的又是健視的,對方長相如何,她自己則也不能欣賞到。更麻煩的,是丈夫在出面搞甚麼,她也不易察覺。
一個在明、一個在暗。
有説盲人因看不見,欠缺安全感,因此疑心亦會特別大。
對伴侶太有信心,和對伴侶太沒信心,在這世代,同樣對感情不利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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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上真實的M後,W對模仿失明人士多了得著,也有了新的角度。
她明白多了。
她知道被愛的渴望仍難以滿足。
她也害怕會失去眼球變成盲妹。
她開始多多保護雙眼,也很少再戴上她那些灰白或漆黑的特製隱形鏡片。
她又開始成為參加服務失明人士的義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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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説盲人因看不見,因此疑心亦會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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