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和M,在一次活動中遇上。
那是K的公司屬下機構舉辦的一個慈善活動,邀請了幾位傷健人士出席。K是參與的其中一位 PR。
女人對同類、總容易引來一點嫉妒的感覺。K見到M在傷健人士中,雖然看不見,但樣子也蠻可愛,她的眼睛尤其吸引,引來前來採訪的不少媒體記者爭相訪問。加上,M明顯比K年輕。
K好奇,以M的情況,怎可能把生活治理得那麼井井有條?
另一方面,K本身也有2000多度近視、加上視網膜出過問題,她害怕有日會和M一樣雙目失明。
K是個求知慾很強的女子,很想了解一下M的日常生活、既滿足自己的好奇心、亦可為未知的未來作多一點點的準備。
參與過慈善活動的籌備工作,K自然有M的聯絡方法、想不到看不見的M連facebook account也有。但K決定先 send 個email 去。
在多次email來往後、K嘗試約M周末去喝下午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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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與M一見面,K便好奇、為何完全沒有視力的M,衣著配襯也可如此追上潮流?
K不敢一開始便直接問關於M眼睛的事。K開始嘗試問M日常生活遇到的問題,和解決的方法。
K也避重就輕的,在對話中盡量避免使用「看」那一類的字。
可能因為M年紀比較輕,加上身體的缺憾令她備受呵護關心,K覺得M的思想比較簡單。
但、K也想M要獨自面對生命中和生活上的許多困難,心裏一閃,會不會M和她一樣的獨立和倔强,甚至比她更强?
有可能是兩「雄」相遇。
K喜歡看書、特別是小説,M也曾是。閱讀對視力,確有壞影響。
傾談許久、K突然想把自己眼睛的秘密對M説、因為她覺得M的情況一定比她壞,她們一定程度上同病相憐、M似乎可以替她分憂、又不會歧視她。當然、她千萬囑咐M一定要為她保守這個秘密。
獨立倔强的K、始終是個女人、總需要友伴讓她傾訴心事。在職場裏、同事同學中、找不到一個安全傾訴對象;至於男友,更不可讓他知道。她擔心對方害怕她把高度近視遺傳給下一代。
「跟你説個秘密,但你要應承我、不可對人説。好嗎?」K問。
M同意。
「其實我有2000多度的近視、只是平時戴了隱形眼鏡、我又超不喜歡戴有框眼鏡、所以很少很少人知道。」K道。
一如所料,M回應説「羨慕」她有2000多度的近視、相信這是K首次聽到有人會羨慕她有這麼深近視的。當然、可以親眼看到這個花花世界,已是一種很大的福氣。
「可以讓我摸摸你的臉嗎?」M問。
K同意。
M便先摸摸K的下巴,然候是鼻子、之後摸一摸自己的下巴和鼻子。M説K的下巴尖尖、鼻子也不低和細長。之後M再細心地摸了K的眼睛、摸了10秒左右、不過之後沒有再摸自己的眼睛。
「估計你的雙眼也不算太凸出、肯定是個美人胚子。」M道。
M細心地留意到眼睛凸出這點、或許M是在比較、也可能有點妒忌了。
M在想像,K的眼睛是否比自己的漂亮,但,肯定的是,K的雙眼比她明亮。
M靜了一靜,閃過一絲失落的表情。
K在想、M雙眼看不見、只靠手的觸覺撫摸,是否會更為細心?甚至有讀心的能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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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開始不問自招、講她的故事了。
原來M曾經有正常視力、但和K差不多、曾經是個大近視、也戴過隱形眼鏡。
K以為M是先天失明的。
M在中學時患上青光眼,當時她的近視也有1000多度,一樣不喜歡戴厚厚的有框眼鏡。中四時配了contact lenses。
「很懷念戴隱形眼鏡的感覺,沒有框框真好。」M説。
或許M在懷念、不戴有框眼鏡後令其他人眼前一亮時,她自己的感受。今天的她、似乎會期望自己的眼前可以再亮起來多點。
不過M沒有提及、初戴隱形眼鏡時、熟習過程中的種種。
M也沒有提及、每天勤力點眼藥的經歷。
「做過兩次手術。其後、視力衰退加快、不久、右眼便看不到。年多後、左眼也衰退,只能看見光影。後來、再做了一次手術。」但M沒有説那次手術做了甚麼。K也不敢想。
手術後,M少了幾克的體重,和一雙很重要的東西。
「最終,又是因為貪靚,不能戴隱形眼鏡了、便改戴假眼片。」M輕描淡寫地説。
M能堅持每天戴上和護理一對假眼,或許是因為她從前有戴隱形眼鏡的習慣。其實兩者有點相似,但又相距千里。依動作來看,戴隱形眼鏡和戴假眼片差不多,只是 眼片真的要完全依靠觸覺、沒有其他感官協助。而戴隱形眼鏡時、角膜的敏感度會比較高、眼睛會隱約看到鏡片、眼球可能會下意識地閃避,因此配戴者要盡量直視 前方或上下轉動。
K戴上隱形眼鏡後、沒有人會看出她是個大近視!但M戴上假眼片後,或許仍有人會看出她是個失明人士。
兩者都可改善外觀、令配戴者更艷麗;但隱形眼鏡可為超高度近視者如K帶來光明。假眼片卻不。
雖然M可以隨着心情每天為她的一雙人工眼球轉換顔色,就像變色「大眼仔」隱形眼鏡的宣傳手法。但這雙「眼睛」始終不是「她自己」的,她不能真的「擁有」。
K又想起她常説的一句話、天然的總比人工的好。
艷麗是虛假的, 美容是虛浮的。
K想起聖經的金句。
K心想,M花這麼多心思費力地每天戴着這對眼片生活,雖然外面看起來很漂亮,但M自己卻完全沒有得益。她仍然要獨自面對着黑暗,連這對假眼是甚麼模樣顔色、自己也全不清楚。K雖然每天同樣要取戴隱形眼鏡、可卻是為了自己可以看清這個世界而做的,意義可謂完全相反。
M這麼費力,唯一的可能,是為了她所愛的人。
女人總是願意為她心愛的人犠牲。
「你的眼睛很美呀!」K帶點同情地讚美。
M多謝K的讚賞、雖然一雙漂亮的假眼透露不出一點心意、但仍可看出、她的表情若有所失。
M說、現在出門時,不時也需要再戴上一副有框平光眼鏡,以保護「雙眼」免受刺激。由於她完全看不見、有框眼鏡除了可抵擋一下風沙外、也較易避免「眼睛」被他人撞到的尷尬,也可掩飾一雙假眼的一點不自然。
如果M的兩隻假眼戴得有點歪了,會很明顯;但她自己可是完全不會知道。
「但你不戴眼鏡好像靚一點。」K説。
「雖然仍然很貪靚,但現在,保護自己比較重要。」M答道。雖然她暗喜,畢竟M面對的是不一樣的黑暗世界。
二人同時會心的哈哈一笑。
這天下午的陽光十分猛烈,K在進Cafe前才脫下她的變色太陽鏡,放進眼鏡盒中。顯然,她對眼科醫生的吩咐很上心。
「你會戴墨鏡嗎?」K問。
「不會、我不太喜歡,世界還是光明一點比較好。」M回應。
當然,無論現在陽光如何猛烈、M也不再需要墨鏡去阻隔强光。她那雙亮麗的「瞳孔」也不用收縮。
但陽光照進她漂亮的臉兒,她仍然感受到溫暖。
和M不同,部分失明人士寧願戴着墨鏡、以遮掩其他人的目光。貪靚的M、仍然很想其他人清楚地欣賞她漂亮的「眼睛」。
不知道M從前是否也不喜歡戴墨鏡,更不知是否因為不喜歡戴墨鏡,令她雙眼病情迅速惡化。
K好奇、M已經看不到色彩,怎樣揀衫襯衫?
「這要依賴其他人幫助了、也要依靠自己的記憶。」M説。
M依賴健視朋友為她挑選衣服的顏色、花樣等,她則以觸覺感受衣服的質料、剪裁和款式。至於化妝、M盡量只塗粉底及口紅,其他眼部化妝則可免則免。對於顏色,M只能依靠自己的記憶、加上其他人的形容和她自己的想像力、在腦中拼貼出一幅影像來。
M現在的生活、十分依賴聽覺和觸覺。
K忽然定睛看着M的纖纖十指。
隱形眼鏡戴久了、有時會「眼定定」的、可能是因為雙眼有點疲倦。
M也會「眼定定」的、但情況完全不同。
M的「雙眼」不會疲倦、疲倦的是眼眶内的肌肉。人工眼球的表面、也沒有神經末梢、因此沒有感覺。理論上、沙塵吹入眼也感覺不到。
她要依靠這想纖纖玉手、代替雙眼去摸索、感受這個世界。
原來M使用的是iPhone 。有正常視力的K可能沒留意到,iPhone的輔助使用功能十分出色、語音朗讀和著名的話音辯識搜尋Siri做得相當好、失明人士使用也絕無問題。難怪M也有Facebook account了。
K之前常覺得Siri是個浪費時間和資源的無聊功能、現在她開始有點改觀。但K心想、Apple常自豪宣傳的高解像 Retina display、對光線已經射不進眼底的M卻是毫無作用。因為,表面晶瑩的假眼片是不透明的。加上,M的眼底已沒有感光細胞。
「微博也有、好像是新浪的。」M好像還分不清新浪和騰訊的分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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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你獨自在家裏,會開燈嗎?」K好奇問。
「會。」M回答説。似乎她仍然戀棧着光明。
燈泡亮著時發出的溫暖、和微弱的低頻聲音,她仍可感受到。
光明,仍然在她的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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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M也會「欣賞」電影。
她除了依賴聽覺去「聽」故事,也加入自己的想像力。
M也參加過專為失明人士而設的電影話音導賞活動、由義工把整部電影的每一幕場面以説故事的方式描述出來,讓失明人士對電影更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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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鼓起勇氣問一個問題。
「醫生有沒有跟你説過、眼睛將來有治好的可能?」
M默然不語。
K細看M仍然水汪汪,但其實不是「她自己」的「雙眼」,發現自己有點失言。
「現在的科技很先進、就像 iPhone,10年前也想像不到吧。或許將來會開發一種電子設備、直駁腦部、讓你重新看到這個世界。」K安慰M。想不到唸文科的她,也想到這些科幻小説情節。2000度近視、修補過眼底的她、也在自我安慰。
但M似乎再沒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,她期望的、可能是來生了。
其實,M的腦部影像部分仍然完好,科技再演化數百年,或許真的可以實現。
「你相信有來生嗎?」M腦筋一轉,問K。
「相信。」K回答。
「你相信緣份嗎?」M又問。
K想一想、能與這素不相識、生活圈子也不同的女子喝個下午茶、也算是緣份。
「有些事令我不由不信。」K思想數秒後答。
其實、K與M很相似。很相似的,或180度完全相反的,同樣有很大的吸引力。
當初正是K擔心自己的視力、加上好奇、才會主動約M。
就連兩人的性格、走過的路也有點相似。
不過K比較幸運、人到中年、每天起床仍看到這個花花世界、已令她覺得感恩。雖然戴除隱形眼鏡有點點小麻煩。相比M、要面對漆黑、大量生活上的不便,更無法親眼看見自己所愛的人。
有些負擔,即使是身邊最親蜜的愛人、又或已婚夫妻,都不可能分擔。
想到這裏、K有點感觸、眼泛涙光。
M當然看不見這情景、可是憑女人敏銳的第六感、她知道正在發生甚麼事。
第六感不會那麼脆弱地失去的。
可是,無論第六感多強、她也不能克服生命中各種問題。
例如、第六感曾告訴她、身邊所愛的人、漸漸出了軌。
她如何解決?
K有點涙光,但她騙M説、自己的眼睛乾澀、要滴點人工涙液。
M也乘機點了一點潤滑劑、然後閉上「雙眼」休息。
K心想,M閉上和打開「雙眼」、也沒甚分別。
K和M也靜了下來、雙方各有心事。
她們雖然在之前的活動中碰過頭、畢竟仍是新相識。不會像多年蜜友般盡訴心事。
K在害怕。
有點妒忌的K、問了一條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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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情是每個女人都關心的話題,不論年齡、種族、甚至身體狀況。
原來失明的M,也有個要好的男友,視力更是完全正常的。
K也估計M不一定沒有男友,只是她想不到,M的男友條件一點不差。
女人的思想向來複雜。
K在有點意想不到、又有點點妒忌之餘,同時閃過一個念頭。M的那個男友會否另有所圖?
當然,以她們二人現在的泛泛交情, K不會把這個懷疑説出口。
此時,M的男友到了Cafe、要接M離開。M的男友衣著同樣合宜不俗套,絕非電車宅男一族。M與男友、也頗合襯。
M介紹她的愛人與 K認識。
K心想,M一個失明女子,依賴著手杖摸索、獨自出入,始終不太方便、有這個「優質」的護花使者、可算是上天給予雙目失明的M的一種補償。遺憾的是,男友的外表如何、M卻完全欣賞不到。
K又發現,M的男友也有一把溫厚的聲線,這點M則應該欣賞得到。
對失明的女孩子來説、靚聲,肯定比靚仔更為吸引。
除非、有朝一日,科技真的突飛猛進,或者有奇蹟,治好她的雙眼,讓她可親眼目睹。
M始終是凡人,不切實際的幻想、其實也偶然在腦中閃過。
特別在她與男友情到濃時。
M和男友,是在她做了那個不能逆轉的手術後,才認識的。因此、她從未親眼見過他。
M常在撒嬌時仔細的、溫柔地撫摸男友的面龐、身體、甚至那個可以伸縮的重要部位。
M很想知道男友的模樣。她常想像他是怎樣,她很想可以看見他。
根據維基百科記載,人的眼睛重量只有7.5克,直徑約24mm。這一雙只有幾克重、圓圓像彈珠的玻璃球,為靈魂帶來光明。只是少了這雙小小的玻璃球,M便和這個色彩繽紛的萬千世界徹底分開。即使眼前是多麼精彩、她也完全不能享受到。就算離她眼前只有幾毫米、她也不能知道。
她的一雙水靈的假眼、時常「看見」他、却沒有把男友的外表傳送到她的腦部。因為它們力有不逮。
她只能以纖纖十指,代替雙目去欣賞他;以一雙耳朵細心聆聽他;以鼻子嗅他獨有的味道;以腦裏豐富的想像力想像他。
專家説、腦部才是人體最重要的性器官。
無際的腦海,也是想像的泉源。
面對無盡漆黑的 M,腦裏也有個幻想的海洋。
如K所説,M有時幻想、一個鏡頭、一個電路、一個處理器、一堆電線,直駁到腦部,可以讓她重新欣賞這個花花世界、欣賞她心愛的人、欣賞漂亮可愛的自己、欣賞藍天白雲青山綠水,還有太多太多、哪怕只有三分鐘、甚或只有短短一分鐘。
M又幻想,不需要重甸甸、冷冰冰的電子系統,「叮」一聲,她可以長出一對新的眼球、為她重新帶來光明。
早上戴上眼片時,M也會回想到,從前高度近視的她,戴上隱形眼鏡後的明亮感覺。
可是,以今日的科技、即使你家財萬貫、甚至富可敵國,也不能買回視力。
這個看似「簡單」的「夢想」,可能要來生才可實現。
退一步,M又想著,來生會是怎麼模樣。會否健康的重新來到這世上、或者在天國中、欣賞造物主的榮美、看見天上美麗的雲端、看到漂亮的天使,重遇生命中心愛的人...
人的肉體是多麼的脆弱,但靈魂卻可以十分剛強。
M也幻想、自己穿起華麗的婚紗,與男友結婚、組織一個幸福的家庭、有健康可愛的兒女...
巧合的是,同坐的K,也想起自己的男友,她也同樣希望見到他、也同樣可能要來生才可實現、雖然K的視力仍然可以——因為K最近和男友吵架,二人算是分開了。
K心想、視力正常的自己、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的撫摸過男友的面龐和身體。他們親熱時、多半像蜻蜓點水、點到即止。
K是個矛盾的女人、一方面對親蜜關係有一團火、可是又喜歡裝出很cool、對性愛滿不在乎的樣子。
其實、 K是個外冷内熱的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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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時間差不多了、很高興認識你!我們也算談得來、不如下個周末我們再來這裏喝杯咖啡聊一聊、好嗎? 」 M提出邀請。
「好呀!下周同一時間見!」 K爽快地答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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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邀請K到黑暗體驗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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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始終是凡人,不切實際的幻想、其實也偶然出現。
M在幻想、一個鏡頭、一個電路、一個處理器、一堆電線,可以讓她重新欣賞這個花花世界、欣賞她心愛的人、欣賞漂亮的自己、還有太多太多、哪怕只有三分鐘、或是只有短短一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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